與罪
第八章——謙卑與罪
「在罪人中我是個罪魁。」——（提摩太前書 1:15）
謙卑常被等同於悔改與痛悔。因此，人們似乎認為除了讓靈魂時刻沉浸在罪惡感中，別無他法來培養謙卑。但我認為，我們已經明白謙卑不僅於此，它有更深遠的內涵。我們在主耶穌的教導與使徒書信中看見，這項美德常被教導，卻未曾提及罪。從事物的本質來看，從受造物與創造主的全盤關係來看，以及從耶穌所活出並賜給我們的生命來看，謙卑正是聖潔與福分的精髓。它是藉由上帝的登基來取代自我。當上帝是一切時，自我便一無所有。
雖然我認為強調真理的這一面極為必要，但我幾乎無需多言，人類的罪與上帝的恩典，賦予了聖徒的謙卑何等新的深度與強度。我們只需看看使徒保羅這樣的人，就能明白在他作為一個蒙救贖、聖潔之人的生命中，那種曾為罪人的深刻自覺是如何地歷久彌新。我們都熟悉他提到自己曾是逼迫者與褻瀆者的經文：「我原是使徒中最小的，不配稱為使徒，因為我從前逼迫上帝的教會……我比眾使徒格外勞苦；這原不是我，乃是上帝的恩典與我同在」（哥林多前書 15:9-10）。「我本來比眾聖徒中最小的還小，還賜我這恩典，叫我把基督那測不透的豐富傳給外邦人」（以弗所書 3:8）。「我從前是褻瀆上帝的，逼迫人的，侮慢人的；然而我還蒙了憐憫，因我是不信、不明白的時候而做的……基督耶穌降世，為要拯救罪人。這話是可信的，是十分可佩服的。在罪人中我是個罪魁」（提摩太前書 1:13, 15）。上帝的恩典拯救了他；上帝不再記念他的罪，直到永遠；但他永遠、永遠無法忘記自己曾犯下何等可怕的罪。他越是在上帝的救贖中喜樂，越是因經歷上帝的恩典而充滿無法言喻的喜樂，他就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一個蒙恩的罪人，若非那身為罪人的自覺使救贖變得珍貴而真實，救贖便毫無意義或甘甜可言。他片刻也不能忘記，是上帝將他這個罪人抱在懷中，並以祂的愛為他加冕。
我們剛引用的經文常被視為保羅每日犯罪的告白。然而，只要細讀上下文，就會發現事實並非如此。這些經文有更深遠的意義，它們指向那存到永恆的事實，並將賦予蒙救贖者在寶座前俯伏時，那種驚嘆與敬拜的深沉底蘊——他們是藉著羔羊的寶血洗淨了罪的人。即使在榮耀中，他們也永遠、永遠只能是蒙救贖的罪人；在今生，上帝的兒女若不感到那曾拯救他脫離的罪，是他能領受恩典應許的唯一權利與資格，他就無法活在上帝愛的完全光照中。他起初作為罪人前來時的謙卑，在他明白這作為受造物是何等合宜時，獲得了新的意義。此後，他作為受造物而生的謙卑，在記念自己成為上帝奇妙救贖之愛的見證時，更帶有最深沉、最豐富的敬拜音調。
當我們注意到一個顯著的事實時，保羅這些表達的真正含義就顯得更加強烈：在他整個基督徒生涯中，即使是在那些最私密、最坦誠的書信裡，我們也從未見過他有任何類似於「認罪」的言詞。文中從未提及任何虧欠或缺陷，也未曾向讀者暗示他在職責上有任何失敗，或違背了完全愛之律法。相反地，有不少段落他以一種若非訴諸於在上帝與人面前無可指摘的生命，便毫無意義的語言為自己辯護。「我們向你們信主的人，是何等聖潔、公義、無可指摘，有你們作見證，也有上帝作見證」（帖撒羅尼迦前書 2:10）。「我們所誇的是自己的良心，見證我們憑著上帝的聖潔和誠實……在世為人」（哥林多後書 1:12）。這並非理想或抱負，而是對他實際生命的申訴。無論我們如何解釋這種認罪的缺失，所有人都會承認，這必然指向一種在聖靈大能中的生命，這種生命在我們這個時代是極少被實現或期待的。
我想強調的重點是：這種認罪的缺失，反而更凸顯了一個真理——深層謙卑的秘訣不在於每日犯罪，而在於那種習慣性的、片刻不可忘記的地位。正是那更豐盛的恩典，使我們更清晰地活出這一點：我們唯一的地位，唯一蒙福的地位，我們在上帝面前唯一安住的立場，必須是那些以承認自己是蒙恩罪人為最高喜樂的人。
保羅在恩典臨到前曾犯下可怕罪行的深刻記憶，與他現今被保守不致犯罪的自覺，總是與那對罪之黑暗隱藏權勢的恆久記憶結合在一起。罪總是伺機而入，唯有藉著內住基督的同在與大能才能將其抵擋。「在我裡頭，就是我肉體之中，沒有良善」——羅馬書第 7 章的這些話描述了肉體直到末了的本相。羅馬書第 8 章那榮耀的拯救——「因為賜生命聖靈的律，在基督耶穌裡釋放了我，使我脫離罪和死的律」——既不是肉體的消滅，也不是肉體的聖潔化，而是聖靈在治死身體惡行時所賜下的持續勝利。正如健康驅逐疾病，光明吞噬黑暗，生命征服死亡，基督藉著聖靈的內住，便是靈魂的健康、光明與生命。但與此同時，對無助與危險的確信，總是將對聖靈時刻且不間斷運行的信心，調和成一種受管教的依賴感，使最高的信心與喜樂成為謙卑的僕人，而這謙卑唯有靠著上帝的恩典才能存活。
上述三段經文都顯示，正是那賜給保羅的奇妙恩典，使他感到時刻需要，並因此深深謙卑。那與他同在、使他比眾人格外勞苦的上帝恩典；那讓他向外邦人傳講基督測不透之豐富的恩典；那在基督耶穌裡的信心與愛心，顯得格外豐盛的恩典——正是這種恩典，其本質與榮耀就是為了罪人，並使他對自己曾犯罪、且易於犯罪的自覺保持如此強烈的鮮活感。「罪在哪裡顯多，恩典就更顯多了。」這揭示了恩典的本質正是處理並除去罪，因此，對恩典的經歷越豐盛，身為罪人的自覺就越強烈。使人真正謙卑的不是罪，而是上帝的恩典，它向人顯明並時刻提醒他曾是何等樣的罪人。不是罪，而是恩典，使我真正認識自己是個罪人，並使罪人那最深沉的自卑之處，成為我永不離開的地方。
我擔心有不少人試圖藉由強烈的自責與自我譴責來謙卑自己，卻不得不悲傷地承認，那種謙卑的靈，那種伴隨著仁慈、憐憫、溫柔與寬容的「謙卑之心」，依然遙不可及。即便在最深沉的自我厭惡中，若仍專注於自我，就永遠無法從自我中得釋放。唯有上帝的啟示——不僅是藉由律法譴責罪，更是藉由祂的恩典拯救脫離罪——才能使我們謙卑。律法或許能以恐懼破碎人心，但唯有恩典能造就那種成為靈魂第二本性、令人喜樂的甜美謙卑。正是上帝在祂聖潔中的啟示，親近並使人認識祂的恩典，才使亞伯拉罕、雅各、約伯與以賽亞俯伏得如此之低。唯有當靈魂將上帝視為創造主（作為受造物虛無中的一切），將上帝視為救贖主（作為罪人罪惡中的一切）來等候、信靠與敬拜時，才會發現自己被祂的同在充滿，以至於沒有自我的容身之處。唯有如此，應許才能實現：「到那日，人的高傲必降為卑，唯獨耶和華被尊崇。」
唯有活在上帝聖潔、救贖之愛的光照中，經歷那藉由基督與聖靈而來的神聖之愛完全內住的罪人，才必然謙卑。不是專注於你的罪，而是專注於上帝，才能帶來從自我中的釋放。